第十七章 血战光华门(四)

    日军点着的烧着尸体的那堆大火烧了很久,从临近傍晚一直烧到天完全黑下来。

    僧侣们和日军医生护士们早已离去,空气中弥漫了一整天皮肉烧糊烤焦的恶臭也在慢慢散去。

    如果不是地上摊摊已发黑发紫的血迹在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人们不会知道,这块弹丸之地上,许多许多的生命永远的停留在这里。

    孙玉民让周洪准备的,他都已经办妥。

    看着面前选出来的六名二营士兵,动情的说道:“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成功了,我在这等着你们上来干了这碗庆功酒若失败了就请你们在黄泉路上走慢点,我和二营其他弟兄们随后就来。”城楼的青砖上摆着七碗米酒。

    六名士兵们大声高喊:“不成功便成仁!”

    七根绳子吊着周洪和六名二营士兵,他们每人怀中都抱着个装满汽油的酒坛。城楼上每条绳索都有四五个人拉着,缓慢的往下面放着。

    此时的夜显得格外安静,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随着绳索的下降,孙玉民手中的火把举了起来。

    周洪七人在城门洞的上方将手中的酒坛狠狠地扔向门洞里面,几声酒坛破碎的声音一传上来,拉着绳索的士兵们便飞快地将七人拉起。更多二营士兵们往城门洞外面和里面,扔下了手上装满汽油的酒坛。孙玉民和谢承瑞分立城楼内外两边,丢下了手中燃烧的火把。

    火把还未着地,空气中就剧烈的燃烧起来,城门洞两边都被熊熊大火给包围,周洪七人扔到里面的汽油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整个城门洞内外烧得是分外旺盛、热浪灼人,城楼上的二营官兵们都感觉到了奇高的温度。

    城门洞里面开始传出了鬼子兵们呼爹喊娘的哭骂声,凄厉的惨叫传出了很远很远。

    一个个全身上下都包着火的人儿从城门洞两边疯狂的往外跑。哪怕外面也是燃烧着的熊熊大火,哪怕等着他们的是早已准备好的机枪。

    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的叫声停止了,火仍在烧着,可是再也没有看到奔跑出来的火人,再也听不到城楼下面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孙玉民知道自己的计划已完美成功,未牺牲一兵一卒。

    谢团长心中不由得为自己这个下属骄傲。下午宪兵团为夺取这里,牺牲了近两个连的士兵,而他只用了几桶汽油。

    远处日军临时驻地里的日军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在望远镜中看到了燃烧的熊熊大火,默默地转过身,对跟在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便转身走回了帐篷。

    等火自己熄灭了以后,孙玉民带着四连的人走进了他精心修建的碉堡,经历了如此高温度的烘烤,碉堡内堆放的弹药居然没有爆炸。

    他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也想不出问题的答案。

    碉堡内和城门洞里的人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因为都已经被烧成黑乎乎地烤猪。

    二营的官兵都有身份牌,这样很好分别。可是二货团副高大海将永远的和这些日军尸体们葬在一起,因为分辩不出他的尸体。他不是二营的兵,他没有代表二营身份的铁牌。

    孙玉民检查了一下碉堡,发现碉堡基本上没有很严重的损伤,于是决定让四连守在这里。抽调新的武器弹药运进来前,孙玉民命令将报废的弹药都扔进了已经干涸并堆满了尸体的护城河中。

    安排好了这一切以后,才在谢团长的催促和跟随下走进了总队医院。

    陈芸在地道内都听到了轰隆的爆炸声响了一整天,她也担心了一整天。

    大家都很想知道外面的战况,特别是石头,在这地道内憋得他难受。

    他很想和虎子还有营座一起肩并肩战斗,即使是战死沙场他也乐意。可现在他自觉像老鼠一样,躲在这洞里面,什么都不能干,心里十分的委屈。

    连邓秀芬投过来的关切的眼神都置之不理,远远地躲着她。

    邓秀芬是多聪明的女孩啊,她会不了解石头这点小心思?于是便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理都不理他。只是时不时地偷看两眼,看看这傻蛋在干什么。

    只要石头稍微做出想要出地洞的举动,便会发现邓秀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地道的门口。

    石头无语了,这个女人比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还了解自己。

    外面安静下来了,这让陈芸更加不安,她很想让石头出去外面看看,可是看到闺蜜那幅防贼一样防着石头的时候,她更不好开这个口了。

    邓秀芬守了石头一天,她没让石头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连他上厕所她都跟着进去,因为地下室的出口通道就在那里。

    石头说:“你看着我尿不出来。”

    “我转过身了,你尿吧。”邓秀芬就是不肯出去。

    石头气得不尿了,正要出去,没想到邓秀芬说了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

    “你尿完了,该我上厕所了!”

    没等石头转过身去,她就脱下了裤子。石头很想出去,可外面还有其他男人,他可没傻到打开门让别人看自家春光,耐着性子等着她上完了厕所。

    石头见自己被看的死死的,实在不可能从邓秀芬手掌心中逃跑。便叫过来同自己和虎子关系都很好的一个战士。他名叫张全,是虎子的同村,现在是二连的一个班长。

    他让张全去光华门阵地看看,特意交代他一定要亲眼看到营座和虎子,有什么情况及时回来告诉大家,不要上了阵地就忘记了回来。

    张全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出了地道。

    他狂奔着跑向二营的光华门阵地,一路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的硝烟味,虽然硝烟里面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和血腥味。

    御道街上整齐地摆着许多用白布盖着的尸体,张全看见了司务长钱进,他正一个一个掀开白布,从一具具尸体脖子上扯下那代表二营身份的铁牌。跟在钱进身后的士兵手上的口袋中已经装了不少铁牌,叮叮当当的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全停下脚步,随意掀开了一张白布,白布下的尸体已然烧得焦黑,完全认不出来是谁,唯一能确认他身份的牌子已经被司务长扯走。看着这具烧得焦黑且已发肿的尸体,张全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他赶快将尸体盖上,跑到街道的另一边,扶着断檐残壁哇哇地吐了出来。

    司务长钱进认得这个正在呕吐的兵,他没有去责备他,也没有安慰他,还是一路默默地收着阵亡士兵的铁牌。

    钱进也很想吐,但他更想哭,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一天下来,二营有多少人已经先行一步。

    张全呕吐了几口,觉得舒服了很多。他不是没打过仗,八角桥他也守了几天。尸山血海都是见识过的。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有这具尸体给自己的震撼大,他不知道躺在地上的这些曾经的二营战士们经历了什么样残酷的事情。没有跟他们一起同生共死,或许这将成为他永生的遗憾。

    他跑到内城瓫防线就看到了躺在碉堡内的张小虎和刘文智,他们两个都受了轻伤。

    碉堡内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两个人像两个玩偶似的躺在稻草上,呆滞的眼神望着碉堡的顶上,一声不吭动也不动。才一天未见,两个人胡子拉碴的像老了十岁一样。

    张全对虎子说:“连长,石头要我来看看你们。”

    “你现在不是看到了吗?”张小虎很冷淡。

    “营座呢?他在前面的城楼阵地上吗?”张全边问边出了碉堡,准备往外瓫城城楼跑去。

    “他不在那里,他在总队医院!”刘文智接了一句。

    张全闻言怔住了,询问的眼神望向虎子。

    张小虎以为他有急事找孙玉民,也说道:“是的,他在总队医院。”

    张全没有去医院,急匆匆地回到了地道内。

    回去的楼上,他一直在思考,怎么同陈小姐说。他不知道营座到底怎么样了,更加不知道陈小姐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所以回到了地下室以后,张全装着轻松的样子告诉大家,二营打了大胜仗,大家关心的人都没有事。

    陈芸不信张全的鬼话,她自看到这个人回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不知道他骗了大家什么。

    大家的眼神和视线不再关注张全时,他找了个机会坐到了还在同邓秀芬堵气的石头身边。

    石头整整一天的心情都不舒畅,被邓秀芬看得太死,好几次想溜出去,都被这鬼精鬼精地小丫头片子给堵回来。

    当张全轻声地在他耳边说出二营那令人心痛的伤亡时,石头全身都在发抖。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气愤自己没能同二营的弟兄们一起浴血疆场。

    张全最后说出了营座负伤去了总队医院,生死不明时。

    石头猛地站起来,三步两步地就跨到了地道口。面前还是那个丫头,她站在那窄窄的地道口,将入口通道挡在了身后。

    他以为大家的眼神都没盯着他,可不知道即使是没望着他,有两个人的眼光却时刻注意着,其中肯定有这个可爱的、自己惹不起的丫头。

    石头知道这个女人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关心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时时让着她和怕着她,她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她了解自己的性格,生怕自己在战场上一冲动就替谁挡了子弹,哪怕那个人是她闺蜜的男人,自己最敬重的营座。

    陈芸也在注意石头。

    她很聪明,知道张全隐瞒了什么。也知道不管他隐瞒了什么,最后肯定会悄悄地告诉石头。而这个头脑简简单单的石头肯定会做出奇怪的举动,他太容易冲动了!所以即使是自己那个聪明又调皮的好闺蜜邓秀芬,像看小孩似的死死地看住他,也不防碍自己将会从这个最简单男人的嘴里,知道她想要知道的消息。

    果不其然,当邓秀芬站在地道入口挡住石头时,石头急了。他做出了邓秀芬没有预想的事情,他一把抱起了她,将她放到自己的身后,便往地道里面冲去。

    石头只跑了三四步,就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因为身后传来了邓秀芬的一句话,一句**裸的威胁,一件石头最害怕的事情。

    邓秀芬说的是:“你敢跑出去,我就敢撞死在这青砖地上,如果你想见到我的尸体,你尽管跑!”

    石头没有一点办法,他不敢走。急得双手扣进了泥里,头不停地疯狂的撞着地道的泥巴墙,直到一个娇小的身体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石头知道是邓秀芬,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对她说道:“营座负伤了,他现在还在医院里面呢。”

    一直在注意他们的陈芸也听到了这句声音不大的话,顿时就觉得两眼发黑,腿下发软,人往地上倒去。好在她身边的女孩扶住了他,几个女生七手八脚地把紧闭着双眼的陈芸抬到了床上。

    孙玉民脱臼的骨头被医生复了位,但是白色的纱布还是将左手吊在脖子上。医生说了,近段时间不能让左手使上力量,如果再次脱臼的话,就会让这只手形成习惯性的脱臼,一旦成这样就会让任何医生都没有办法,它永远都会习惯性的脱臼,不会全愈了。

    孙玉民不知道,他从医院回到了阵地后,谢团长就让他把二营的人从第一道阵地上撤了下来,三营接替了防务。

    孙玉民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留洋回来的团长,怀的是什么心思。他宁愿让全新兵的四营上前沿阵地,也不派上号称二团精锐的一营。宁愿派上已经在淞沪战场上拼的精疲力尽的二营三营,也不愿意派出一营的大爷们。

    他很想问问团长这是为什么!难道在这个团长的心里只有一营是他亲生的,其他三个营加上营直都是后娘养的?

    孙玉民更不知道,因为虎子和刘文智的一句话,陈芸和石头把偌大一个总队医院翻了一个遍,甚至是堆满了断肢残臂和尸体的停尸间。

    陈芸有点绝望,医院里的血腥味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都没有让她害怕,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他已变成了死人自己也必须得亲眼看见!她疯狂的寻找着那个左脸上有条长伤疤的男人,直到石头找到了聚集二营伤员的地方,直到那些二营的兵们说出了他们的营座只受了点轻伤的时候,她才瘫坐在这满是血污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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