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八章(上) 高山草甸议兄弟

    山谷为峪,秦岭北坡有七十二峪。据说古时峪峪深处皆有神仙,神仙处处皆有传说。然而,似乎并没有听说什么人见过神仙,就像没有听说过什么人把七十二峪全部踏遍一样。

    秦岭横贯甘陕豫三省,绵延千里。在陕西境内它又有不同的称呼,笼统来说,以陕西关中行政区域划分,宝鸡以南秦岭称之为太白,西安以南唤作终南山,渭南境内则为少华。

    秦岭七十二峪中,沣峪算是知名度最高的峪口,这里总是会显得热闹。沿沣峪口宽阔的公路往大山深处缓行而上大约三十几公里,有一处地名曰鸡窝子。

    此地名的由来众说纷纭,最广为流传的说法,说是在当年乱世之时,贼盗纵横,刀口舔血的土匪们在作案之后都会隐藏在这大山深处。然而,贼人也是人,他们也需要美人与酒。就有那些眼光独到的瓢把子们坑蒙拐骗来一些明娼暗妓来此挣匪爷们的皮肉钱,慢慢就在此地形成了专供土匪强人行乐的红灯区,鸡窝子便因此得名。

    好一处鸡犬相闻的世外桃源!

    鸡窝子高山草甸,在西安驴友中知名度非常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不加以特指,只说草甸二字,每个驴友都知道你是在说鸡窝子草甸,而不是其他。此处草甸海拔并不高,最高处两千六七百米,恰好过了高原灌木生长线。由鸡窝子至草甸顶部,拔高一千米左右,难度初级,几乎每一个新手的驴友生涯都是以攀爬鸡窝子草甸为开始。

    草甸的闻名,是因为它的景色四季迥异,却都美得让人心醉,甚至每个月的景色都各不相同,相同的只是它让你一眼难忘的美丽。造成这一瑰丽景色的原因,一是因为它的海拔集合了高原、平原、山区、谷地的特色,再加上它恰好处在秦岭分水岭上,而从严格意义上讲,秦岭分水岭正是中国南北方的地理分界线。在草甸上一眼望去,南北植被精彩呈现,北旱而南润,差异颇大。

    据说西安有位大络腮胡须并有少许谢顶的业余草莽诗人,每一年里都要十二次攀上草甸,只为沉醉在每个月都不尽相同的锦绣中潸然泪下。市井有奇人,也不知咱们的主人公卓杨听说后会不会介绍他与二哥蒙托利沃结识。

    八月初的高山草甸上,一条被驴友们经年累日踩出的小径在一人多高的草芥中逶迤而行。近处的山红绿黄棕,叠翠流金。山坡上成片的高山杜鹃盛开正艳,红白相间宛如坠落的火烧云。

    海洋和三贼周至正躺在一处平坦的矮草上,身边是几朵绢质花瓣熠熠金黄的野罂粟。一红一蓝两个35l高仿始祖鸟登山包扔在脚下,四只中帮登山鞋也歪歪扭扭地躺在草窠子里,散发出的臭气都能熏天。腿上浅色速干裤上的泥垢让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裸露在圆领短袖衫外面的胳膊上有几道被灌木划过的细小血痕。

    “海洋,你那个哥们儿现在很火呀?”三贼接过海洋递来的云烟,点着美美吸了一大口。

    “你是说卓杨吗?那就是个牲口。”海洋眯起眼睛看着天上浪荡的云朵,喷出一口烟圈,随即被山风吹散。

    “他球踢得好我早都知道,咱西安会踢球的人谁不知道他呀!头几年我还跟他踢过一场呢,后来我只要听说他在那个场子,我他妈就绕着走,跟他踢对面太伤自尊了。”

    “嗨,别提了,那些年我十次打架有九次都是因为他踢球太欺负人引起的。唉,想我多好一个少年”海洋继续执着地吐着烟圈。

    “球踢得好倒还不算离谱,可你这哥们儿前一阵还拿了一个什么钢琴金奖,这就牛逼了。”

    “别跟他比,那就是一个牲口。”天空太刺眼,海洋索性闭目养神。

    “你怎么老说卓杨是牲口呀?那可是你哥们儿。”三贼有些打趣。

    “哥们儿怎么了?我的哥们儿里有三个牲口。一个就是卓杨,就没有他学不会的东西,只有他不想学。”

    “还有一个现在当兵去了,你应该见过,守门的那个。那个牲口有多大力气你知道吗?天底下就没有他扛不动的包,只有他不想扛。咱们都是吃奶长大的对吧?可我怀疑他是吃混凝土长大的。”

    “还有一个在出了点事,只有他看不上,就没有他泡不上的妞,为了他要死要活的妞从这能排到鸡窝子。”海洋又睁开眼睛看着香烟的缭绕与天空上云彩融为一体。“三个牲口!”

    “你还不是一样?别看你平时话不多,可要强词夺理起来,就他妈没有你抬不了的杠,只有你不想抬。”三贼倒是一针见血。

    海洋心说:可不是咋地,那三个牲口也整天说我是牲口呢。

    海洋和三贼高考结束后没几天,就背上行囊头也不回离家出走了,两个被禁锢的狂野灵魂天高任鸟飞,就像脱缰的野驴一样,在关中平原上四处游荡。山里边玩腻了,就去寻找那些失落在现代文明中的幽闭小镇。三秦古朴民俗品味完毕,就再次一头扎进山里,去探索那些神往已久的古峪名川。

    两个人一路上跋山涉水,搭车借宿,投店驻食,除了时不时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俩人就像没家的野孩子。这一个多月跑下来,两个原本挺细皮嫩肉颇为白皙的少年郎,楞被夏日的骄阳烤成了两根黑炭头。现在把他俩和德国乙级联赛俱乐部马迪堡荷兰籍球员尼格尔德容放在一起,说不是孪生三兄弟谁信呐?屠夫他老妈都会犯嘀咕。

    俩人经常在闷热骚臭的长途汽车里挤上大半天,只是为了去吃一碗据说源自公元前六百年的擀面皮,味道最是地道正宗。两个人晓行露宿累成两条死狗,只为了攀上那片传说中的石海去看一眼日落。他们可以为了一锅听说来的带骨羊肉横穿整个关中平原,也可以只啃着面包火腿翻山越岭好去那一汪幽闭深潭里泡上一个澡。

    除了没有美人相伴,海洋和三贼在这一个多月里浪迹得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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